末代皇帝溥仪改造全纪录(24)连载
患难不同难拿过去的观点来说,我舍家撇业,不顾妻儿老小,置生命于度外,随 君 赴难,可谓忠诚的奴仆。然而,我并不能因此而感化他,他是 天子 ,而我在他眼里永远是奴仆,是外人。说实在的,给他端饭、沏茶、倒便盆、洗脚,我都习惯了。我从来不敢想能和他平起平坐,但在落难之中,离乡背井,孤苦伶仃,我确确实实把他当作惟一的亲人,一丝不苟地、心甘情愿地伺候他,只希望能得到他的理解和信任!在第四十五收容所期间,所方或州内务局的苏联官员,经常把溥仪带走或用汽车把他接走,一般都是因为有些比较重要的事情商量。溥仪每次回来都把 三校 找来谈话,他们要通通情况,想想对策,我并没有探知内情的兴趣。可是,我和溥仪住在同一房间里,他们谈话时,却要把我支到外面去,溥仪总是拿出昔日传 旨 的腔调对我说: 上外边看着点儿,苏联人过来赶快报告! 这样的 谕旨 令人寒心,因为我知道,有许多时候,本来用不着上外面去监视苏联人。把我支开,他们好商量事情,是怕我了解他们的谈话内情。
毓嵒的心脏有点儿毛病,当时我们称之为 间歇症 。有一次,他在伪满大臣们居住的那间屋子里犯了病,溥仪闻讯非常着急。平时,他绝不肯轻易迈进伪大臣们的房间, 君臣 界限严明,他岂能放下 皇帝 的架子?这回却顾不得了,他跑过去,抱起毓嵒,嘴对嘴吐唾沫儿。像他那种神经质的人,肯于嘴对嘴救人实在令人不敢想象,他以为吐唾沫可以治病。应该说这是一件好事,但当我目睹此情此景却像喝醋似的,心里好不是滋味。我也病过,他就没有这样着急,难道他会嘴对嘴地急救我这个奴仆吗?我们虽然同样跟他赴难,但他们是皇族,而我永远是奴才,细想起来,我从来不曾得到溥仪平等的真诚的看待,他永远把我看成是下等人。
刚到苏联时,苏方不发肥皂,我们便使用从伪满带来的肥皂,这些肥皂有洋货,有伪满制品,质量有好有坏,数量也不多。溥仪没事干,把这种玩艺儿也把持过去,由他分配使用。过一段时间,每人分一块,别人分到手的都不错,惟独我只能得到半截的,那是人家用过的,大约因为不好使,又退给了溥仪,沾水之后不冒沫。我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儿,又不能说不要,惹溥仪不高兴了,他照样可以伸手打人。那时在我的心目中,溥仪是绝对不可违抗的。
由于受到不平等的待遇,心境当然不怎么好,但我仍是一如既往伺候溥仪。转眼到了1948年夏天,所方通知我、毓嵒、毓嶦、万嘉熙和臧式毅几人,准备调离第四十五收容所。还不知道调到什么地方去,更不知道将来能否再回到溥仪身边,所以溥仪不放心,临行把我、毓嵒和毓嶦叫到跟前。
你们几个不是把我给的物件都藏在肥皂里边了吗? 溥仪所说的 物件 当然是指珍宝。
奴才带在身上了,老爷子可以放心! 我这么回答,因为还没弄清溥仪的意思。
你们都别带了!这回还不知上哪儿去,一旦露馅就麻烦了。
于是,我们几个又把藏珍宝的肥皂掏出来交还溥仪,这是溥仪第一次把已经赏给别人的东西索要回来。因为情况特殊,我当时还能够理解。那几块宝贵的肥皂也不知道溥仪是怎样处理的,一年后,我们又回到溥仪身边,他也不提这事儿。遣送回国时,我在火车上偶然发现溥仪手边还带着一块 宝贵的肥皂 ,后来他是否把它们交给抚顺战犯管理所了?我不得而知。 在离开溥仪的日子里
再说我和毓嵒等人离开第四十五收容所,由苏联士兵押送,来到伯力市内一个新的收容所,即专门收容日本校尉级军官的第十三收容所。为什么要把我们送到这里来?或许因为我、毓嵒、毓嶦和万嘉熙级别低,不适合继续留居收容将级以上官员俘虏的第四十五收容所,然而臧式毅是够级别的呀!有人说苏方搞不清 参议府议长 是干什么的,所以稀里糊涂地把他也调离了,这个说法也还说得过去。
第十三收容所内全是日本俘虏,低级军官们组织了 民主委员会 ,动辄斗争俘虏中级别较高的军官,曾当过伪满总务厅长官的古海忠之就没少被斗争。
我们几个人是第十三收容所的第一批中国俘虏,刚到时,苏联看守人员就问我们想不想干活?在四十五收容所时,我们什么活儿都不干,现在也不想干。万嘉熙俄语讲得好,便代大家回答说: 我们不想干活!
民主委员会 的日本俘虏大概听着不顺耳了,也凑上前来逼问我们 乐不乐意干活 ?连苏方也没怕过,难道在乎你们?我们一个一个地表态,严加拒绝。日本人让我们站在房子前边,拉开了要斗争我们的架势。我小声向毓嵒他们几个说: 日本人要敢拉我,我就往他们身上一撞,跟他们没完! 溥仪在《我的前半生》一书中,说我在苏联时 曾因一个日本人不肯让路而动过拳头 ,指的就是这件事。不过,我并没有真动拳头,只是已把拳头准备好了,后来日本人没敢再惹我,否则我那练过 磕桩 的手掌绝不会客气的。
我们和日本人的冲突并没有就此结束。晚上,与日本人住在一起,那是间大宿舍,日本人把民族习惯搬到这里来了,地板擦得锃亮,进门先脱鞋 可我们没这种习惯呀!为这类小事也常常拌嘴。
住了三两天,觉得受不了,我们便向苏方请求离开这里,调到有中国人的地方去。苏方答应了,又把我们转到第八收容所。这里的条件很差,既无洗漱间,也不预备脸盆,我们早晨起来便自己找个茶杯,舀满凉水,先含在口中,再吐在手上洗把脸。正是严冬之际,头发刚沾水就冻成冰碴儿。不久发生一件事:跟我们一起过来的一名汪精卫伪政权的领事,不知什么原因在夜间跑到院子里上吊自尽了,等被人发现早已冻得僵硬。
随着1949年春天的到来,苏方又把我们转到第四收容所。这里收容的对象层次更低,基本是尉级以下军官和士兵。然而大部分是中国人:伪满士兵、警察和伪军中的下级军官。此外还有一部分日本士兵和许多朝鲜人。所长是位颇有经验的干部,他不实行 杂居 政策,让中国人、朝鲜人和日本人各自分立,单独起居,这样避免了许多麻烦。
所方对我们几个从四十五收容所来的人很照顾,比如晚上特意到我们住的地方找我们聊天,问我们是否喜欢听音乐?我们说喜欢,就拎来留声机放给我们听。日本人对此很不服气,不明白为什么对那几个中国人另眼相看?其实所方是有用意的:原来有几名苏联人想学中文,他们相中了臧式毅和万嘉熙,所以把我们几人当老师看,臧和万真教了他们有半年之久。
臧式毅这人是个乐天派,看他在第八或第四收容所那时候还满有精神。记得有一天晚饭后在宿舍门外闲聊,臧式毅兴致勃勃地说 字谜 ,让大家猜。他说了这样一条字谜,令我至今不忘: 上头去下头,下头去上头,两头去当中,当中去两头。 大家听完百思而不能解,有人说: 这样去法岂不全去没啦? 有人捧腹大笑。后来臧式毅宣布谜底说: 是个 至 字! 又解释道,必须从 去 字的结构出发,按字谜给的条件分析,便能轻易抓住谜底,大家一琢磨,果然在理。 风流工地
来到第四收容所以后,我们就参加劳动了。这里的收容对象除老弱病残的生活费用由所方负担外,其余人员不给津贴,全靠劳动收入解决。我们住的屋、用的床、盖的被和毯,全部折算生活费用。每人每天的收入必须达到十卢布以上,如每月能超出三百五十卢布,每月则可以发给个人三四个卢布,最多到七卢布,余下的部分由所方代为保管。这样,收入多了个人就有了零花钱,可以在收容所小卖店购买黄油、面包、糖果等食品和用品。收入少就享受不到这份待遇了。
工种、活计都由所方安排,一般是到收容所以外的各种工地,我先后参加过搬运物品、运输木料、清理杂物等工作。
早饭后,苏联士兵押送我们乘坐载重汽车赴工地。不知为什么他们对中国人颇为信赖,在车上挨着我们坐;有时下车办点儿事,就把枪往张三或李四身上一靠: 唉,你给我拿一会儿,我去去就来。 然而,押送德国俘虏[ 伯力市区内也有专门收容德国俘虏的收容所,伪满战俘有时与德俘、日俘在一起劳动。
]的苏联士兵不这样,他们很严肃,从来不在车厢里挨着坐。在工地看守德国俘虏劳动时,保持十米以上距离,如靠近十米便被视为有敌意而准许开枪,可能是在战争中苏联大受德军侵略之苦的缘故。
我发现苏联士兵的性格大都是粗线条的,无论在什么场合都真实地表现自己,甚至毫不掩饰。有一次在工地上,一名看守我们的苏联士兵,碰上了当地一个相好的苏联妇女,两人含笑招呼并先后走进一间空房子。我们以为他俩准是要亲热亲热、聊聊天什么的,这在苏联是习以为常的事,谁都不在意。
过了一会,另一名苏联士兵走来问: 他上哪儿了?
那个屋子!
这个士兵朝我们手指的方向,提枪闯了进去。三分钟之后就把先进去的苏联兵,像押送俘虏似的押了出来,先进去的那个士兵连裤腰带还没系好。捉奸的士兵很得意: 啊哈,把裤子脱光了,我进屋就把他们的床给掀翻了! 又过了一会儿,那个女的才从空屋走出来,脸上不红不白,就像没那回事儿。我想,那位苏联士兵或许要受到处分。结果什么处分也没有,只是哈哈一笑而已。
还有一次劳动间歇,看守我们的苏联士兵忽然有了兴致,说他枪法好,要给我们表演表演。只见他摘下一只手套挂在树枝上,后退十几步远,举起枪来就扣了一下, 吱 的一声手套纹丝不动;于是他往前走了三步,又举枪,仍然不中;再朝前走三步,枪响了,子弹还是飞了。这小伙子当众现眼,气儿不打一处来,一步窜上前去把手套摘下,干脆就挂在枪口上,当的一声把手套崩起挺老高。领略了如此 好枪法 的人,全都笑得前仰后合。
当地的苏联女子确实很钟情,然而她们并非是没有道德观念的人。在某工地我亲眼见到有个苏联女人坐在中国俘虏的大腿上,只听女的款款叙说她的爱情: 我爱你,真心愿意成为你的妻子! 她的话是真诚的,而那个男人是虚情假意的,骗局很快就被旁边的某知情者揭穿: 你别嫁给他,他在中国有太太! 女人听了很生气,顿时表现出痛苦的神情,她一下子便从中国俘虏的大腿上站起来,面带泪痕离开了。这一切使我相信,这位多情的苏联女人绝不是水性杨花。我在工地还遇到这样一位苏联妇女,她很关心我,帮助我做过一些事情。有一次问我家庭人口状况,我说有妻子儿女,还有老母,又谈到父辈上的大爷、叔叔等四五人。不料她没听明白,以为一妻多夫,遂苦笑着嚷嚷: 哎呀,太苦恼了,太苦恼了! 可以看出她也是一位感情丰富的女子,但举止言谈却非常庄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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